1,
DL是家夜店。
在国内的时候,我也去过几次夜店,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的,刚走到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震动人心的鼓点声。如果说夜店也分星级的话,这一家绝对是五星级的,装修之奢华超出了我平生所见,门口围了好些穿着奇装异服的红男绿女,着装暴露相貌清纯的女生不停地从我身边经过,偶尔还向我抛个媚眼。
“怎么样,在国外没见过这种规模的夜店吧?”小马得意地说:“开眼了吧,这才叫潮流。”
虽然我对他的态度有些鄙夷,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。
小马要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盒烟,让我跟老棒子先进去,在门口的时候遇到一个穿着黑西服的保安,伸手拦住了我们,叽哩哇啦的说了一串什么,反正我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我问老棒子:“他说什么?”
老棒子说:“他说,让咱俩出示身份证。”
我说:“进这里还需要身份证?在国内都只是过一个安检,从来没查身份证的。”
老棒子叽哩哇啦的跟他交涉起来,两个人谈了几句没有谈拢,那个保安伸手往外推了一下老棒子。老棒子急了,上去就要动手,我一下拽住了他的衣服,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,谁知道这开夜店的老板有什么背景。在国内,要开一家这样的夜店,那肯定是手眼通天,黑道白道都玩得转,上面还得有人。万一真是这样的势力,收拾我俩就跟收拾小鸡崽似的。
最要命的是,我俩是偷渡客,在这里是黑户口,就算有理也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的。
就在双方争执的时候,小马过来了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“马哥,这家伙拦着不让我俩进,嘴里还挺不客气。”老棒子气鼓鼓地说。
“我操,敢拦我的人?”小马站在我俩前面,跟那个保安交涉着,可说了两句还是没有讲通,小马伸手,一个清脆的耳光就扇了过去。
那家伙挨了一耳光,愣了。我跟老棒子也愣了,没想到小马敢在这里找事。这时一个貌似保安队长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,脸上挂着笑,用生硬的中文说道:“马哥,怎么回事?”
小马拿下巴指了指那个挨了一耳光的保安,“你问他。”
保安队长问了几句,伸手就朝那个保安的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,那家伙讪讪地站到了一边去,不吭声了。保安队长说:“对不住,几位请。这家伙,是个新来的,不太懂事。”
“我说呢,竟然不认识我小马。”小马领着我们往里走去,一边说,“话说回来,没身份证确实是个事,过几天我让唐妈给你们搞一个。”
小马这么嚣张,是有理由的。这家夜店离中华街并不远,虽然不属于“犼”的地盘,但距离这么近,好歹也要给几分面子。要是招惹了这帮黑道上的人,被打了砸了,起码要歇业十天半个月的,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。
顺道一提的是,后来我才知道,进韩国的夜店,都是需要身份证的,一是因为方便管理,二是杜绝未成年人进入,并且进去之后会在你手腕上带一个黏贴的纸做手环,在里面消费和喝酒,都会以此作为凭证结账。
一进去DL里面,我就彻底蒙圈了。其内部真可以用“弘大”来形容,别的不说,光吧台就有三个,并且夜店里分上下两层,上层是一圈VIP坐席,也就是国内说的“卡座”,坐在里面可以居高临下凭栏远眺,整个DL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尽收眼底。下层全是站场,没有坐的地方,当然也没有人坐,他们全都在舞池里涌动着。那硕大的舞池光影交错,几乎云集了韩国所有的帅哥美女,都在里面忘情地扭动着,挥洒着傲人的青春与漫漫的长夜。DJ搓碟的手法很有一套,重金属的摇滚音乐充斥耳膜,光听那节奏就想跟着应节而动,让我这种几乎从不下舞池的人都想大喊一句“睡你麻痹起来嗨”!
小马领着我俩上了二楼,在一个VIP坐席里,孟老大和娜美已经在坐着喝酒了,还有其他几个生面孔,我不认识,小马与我一一介绍,都是社团里的骨干力量,反正看上去就不像是好人,各个都是争勇斗狠之辈,只有一个人让我挺意外的,他个子高高瘦瘦,戴个眼镜,一脸和气的笑容,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出来混的,倒像是个知识分子的模样。小马后来告诉我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,这家伙叫张勇真,是个华人,庆熙大学经济系毕业的高材生,在社团里坐“白纸扇”的位置。
白纸扇,又叫“四一五”,四乘十五加四等如于六十四,意指易经六十四篇,心明术数之意,而术士多有白纸扇在手,因而得名。白纸扇的职务是负责社团财务,管理数簿。说到这里,我想起了一个以前听过的段子:有一高僧问:“一根鱼竿和一筐鱼,你选哪个?”
一个人回答说:“我要一筐鱼。”
高僧摇头笑道:“施主肤浅了,授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,这个道理你懂吗?鱼你吃完就没了,鱼竿你可以钓很多鱼,可以用一辈子!”
那个人说:“我要一筐鱼之后把它卖了,可以买几根鱼竿和一副麻将。然后把鱼竿租给别人,收租金,再约到他们一边钓鱼一边打麻将,麻将可以抽水钱……”
高僧:“阿弥陀佛……老子不想和你们这些学经济的说话……”
总之,学经济的对待金钱的概念与普通人不同,钱在他们手里,总是会变着法子增值,一般人根本就弄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搞的,尤其是像我这种连“理财”是什么东西都不懂的人,就更不明白这个行当了。但我奇怪的是,堂堂庆熙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为什么不好好找个工作,却加入了“犼”,混迹于黑道呢?
当我知道这个答案的时候,已经是很久以后了。看似人畜无害的张勇真,也背负着一段惨痛的过去和不堪回首的往事。所谓黑道,其实就是一个泥潭,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被迫进来。
在VIP坐席里喝了几杯酒后,孟老大斜瞥了一下下面,说:“你们年轻人已经等不及了吧,别闷着了,下去跳舞吧。”
小马唿哨一声,拉起几个人就窜了下去,直奔舞池,看样子已经憋了挺长时间了。我跟老棒子也起身离去,上面只有娜美还有几个年长点的坐着,在陪着孟老大继续喝酒。
我被拽进了舞池里,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,老棒子已经疯狂地扭了起来,仿佛是舞王附身。在一大帮帅哥靓女和音乐的感召下,我也不自觉地摇摆起来,跟着他们一块跳起。并且DL的舞池下面的地板是活动的,在很有节奏的晃动着,就算人在上面站着不动,身体也会跟着摇摆,不得不说真是TMD太新潮了。
舞池里面真是人挤人,摩肩擦踵,我能清晰地闻到男男女女身上散发的浓郁的荷尔蒙的味道,挨在我身边的几个姑娘打扮的浓妆艳抹,穿着吊带,眼神迷离,身材火辣的真是忍不住想让人摸上一把。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,就有男的贴了过来,把手搭在了她们腰上,很明显,他们之间并不认识,但小姑娘丝毫不以为意,香汗淋漓的身体顺势就贴了过去,紧挨着扭动了起来。
赫胥黎说,人类终将娱乐至死。在南韩,我仿佛看到这句话正在变成现实。
我也忽然明白,为什么科技与经济都大大超前的韩国,却害怕贫穷落后的朝鲜。他们已经不能放弃娱乐,不能放弃偶像,不能放弃狂欢,所以他们才会惧怕那冷冰冰的主体思想,惧怕那冷冰冰的人民革命军和视死如归的朝鲜特种部队。1968年发生的“青瓦台袭击事件”,可以说是韩国人所有心中的痛。朝鲜只派出了区区三十名特种士兵,他们越过三八线,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重重防御的非军事区,经过五天艰难的山中跋涉,一直开拔到了韩国首尔的青瓦台,差一点就干掉了时任韩国总统的朴正熙。正是朝鲜这种残酷无情的劲头,让韩国感到发自心底的惧怕。
但一个对残酷无情感到惧怕的国家,却又有着天然适合黑帮生存的土壤,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。
我在舞池里跳了一会儿,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披散着金黄色长发的姑娘,感觉有些眼熟。她穿着一身连体的亮片短裙装,忘情地在舞池里投入着,金黄色的头发飞扬起来,在闪耀的灯光下像是一阵不动的风。我又仔细看了两眼,才发觉出来,那不是安医生诊所里的郑允儿吗?
2,
在我住院那段时间里,允儿没少照顾我,我出院的时候走的太匆忙,也没来得及跟她道别,正好今天在这里看到,我要好好感谢一下她,怎么说也得请她喝杯酒吧。
我穿过人群,挤了过去,在她身后叫了一声“允儿”。
郑允儿正在疯狂的扭动着,再加上音乐的声音太大,她根本就没听见我叫她。两个男的正紧贴着她跳着,手不时的在她的腰上和屁股上摸一把。要不是亲眼所见,我怎么都不能相信那个清纯可爱的小护士竟然还有如此放纵的一面。
我又叫了一声,她还是没听见,我就伸手拉了她一把。
而就是这一拉,出了问题。
允儿抬头一看是我,眼神有些意外,她贴在我的耳边大声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我也凑在她耳边,刚想回答她,刚才那两个一直贴着她跳舞的男的不乐意了,伸手过来推了我一把,把我推得一个踉跄。允儿急忙拉住了那两个男的,大声地说着什么,其中一个梳着三七分,长得还有些帅,就是当下女生最喜欢的那种有点娘炮的家伙不屑地笑了笑,又推了允儿一把,允儿还要上去争辩,那家伙忽然一甩手,冷不丁地扇了允儿一个耳光!
这一下就把我给惹恼了,我从小到大,无论是在学校里读书还是在社会上混,被教的最多的一个信条就是“不能打女人”。女人生在这个世界上,绝不是为了挨男人打的,何况还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允儿。我带了两步助跑,一脚就把三七分那家伙踹倒在了地上。
我们当时处于舞池的边缘,三七分倒地之后站了起来,二话没说,抓起DJ设备台上的搓碟机就朝我砸了过来,我往旁边一闪,搓碟机“啪”一下砸在了地上,跳舞的人“啊”一声惊叫,全朝旁边闪了过去,舞池里一下就乱了,立刻,音乐停了,灯光也全都亮了起来。
他们一伙的有五六个人,这时全都围了上来,我一把将允儿拉了过来,跟他们对视着。老棒子和小马还有另外两个兄弟也围了上来,问我:“阿乾,怎么回事?”
我指着对面的那个三七分说:“那家伙找事,先推了我,又打了允儿一耳光。”
“操他妈的,上去办他!”老棒子说着就要冲过去揍人家,我一把拉住了他说:“棒子哥,等等,今天孟老大在场,他没说话咱别乱动。”
我向二层的VIP卡座望去,孟老大跟娜美他们几个人就站在上面,看着一楼发生的一切,表情很镇定,波澜不惊的。夜店里的顾客全都从舞池里出去了,在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,店里的那些保安也只是远远地围着,并没有上来劝阻,恐怕他们也是震慑于孟老大的威势,不敢上来贸然行事。
那个三七分歪着脑袋,一只手插着兜,看起来相当屌的样子,他拿手指头点了点允儿,又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句话。在我还没学会韩语之前,觉得这帮人说话可真难听,就像嘴里含着一根黄瓜似的。我问老棒子:“他说的啥?”
“他说,允儿是他们的人,让允儿过去,这事就算了了。”
“这不可能,”我说,“棒子哥,你给他们翻译,让他们有本事过来抢。”
老棒子还没来得及翻译,那边又说了一句什么话,然后几个人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。小马和老棒子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愤怒,要不是孟老大在上面镇着场子,他俩非冲过去跟对方干仗不可。我问道:“棒子哥,他们笑什么?”
“这帮孙子。”老棒子气鼓鼓地说:“他们说,一看咱们就是从中国来的,个个都跟穷鬼似的,让咱们……滚回去。”到最后,老棒子都说不下去了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,这场架打也得打,不打也得打了。如果只是因为一个允儿,那大家还有坐下来好好商量的余地,但现在,对方公然把这种挑衅上升到了国家与民族的高度,这事已经做绝了,没有后路了。今天站在这里的,不光是我,还有老棒子,小马,孟老大,以及另外来的一些兄弟,他们都是华人。这事就是我说算了,他们也不会算。
我再度朝二楼看上去,孟老大只是抽着烟,眯着眼睛,饶有所思地看着我们。按说都这时候了,他要做的就是一声令下,让我们集体上去削丫的,但至始至终,他始终没有说话,静观着事情的发展。我忽然间明白了,他是想在这种场合下检验一下社团新人的能力。
能坐到老大这个位置上,城府得有多深呐。
我对小马说:“马哥,今天这事,我惹起来的,我一个人扛,你们都别动手。”
小马说:“说什么屁话,你现在是我的人。要干倒这几个小逼崽子,还不是分分钟的事,等会孟老大一说话……”
“关键是老大不说话,”我低声道,“马哥,老大不愿意看你出风头,他想看看新人的实力,你明白吧。”
小马抬头看了看二楼的孟老大,又看了看我,眼神有些犯迷糊了。
老棒子也领会到了孟老大的意思了,低声问道:“阿乾,你想怎么着?”
“棒子哥,虽然咱俩都是社团新人,但你比我大,我是小辈,今天这事我来办。你给对面说,这里人多,群架打起来麻烦,有敢出来单挑的吗?”
允儿急忙拽了我一下,着急道:“你疯了,你的伤才刚刚好,万一再破了怎么办?”
我笑道:“你哄小孩儿呢,刀口都已经长好了,怎么能再破。允儿,这几个人不是你的朋友吧。”
“什么朋友,我根本不认识他们,就刚才在一块跳舞的。”允儿特真诚地看着我,说:“真的,别为我去打架,不值当的。”
“本来是为了你,但现在不是了。”我往后推了推她,往前站了一步。老棒子指指我,朝对面说了一句什么,大体意识就是“单挑”。
对方一听单挑,全都笑了,末了,那个三七分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距我不到五米的距离。他们那伙人看三七分应战了,猛然兴奋起来,一阵叫好的唿哨声。
三七分捋了捋头发,不屑地指了指我,又说了一句什么。我转头问:“他说什么?”
老棒子叫道:“操他妈的,别管他说什么了!上去干他!”
三七分笑了笑,伸出食指朝我勾了勾,极尽挑衅之能事。我也是怒火中烧,一个箭步窜过去刚要挥拳,那家伙忽然起了一腿,又快又准,就朝着我的左肋踢了过来,我急忙回防,将小臂夹紧在侧腹处,生生挨了这一腿。
他一腿踢中,并没停歇,接着又是跳起来左右两个横踢,“啪啪”两下,分别攻击我两边的侧肋。这个是跆拳道里比较典型的技术,叫做“双飞”,就这一下子,我就明白了,为什么那帮人一看他应战了都打着唿哨叫好,因为这家伙是练过的。
从他起腿的这个时机和速度看来,这家伙最起码拥有黑带三段的水准。
在对手挥拳的时候,因为动作的关系,打出去的那条手臂的一侧是没有防守的,抓住这个时机进行腿法攻击,是比较经典的迎击技术。所以这三下全都踢中了,不过他速度虽然快,但力量的穿透性明显没那么强,只是让我用来防御的双臂感到轻微震麻而已。
三七分先占了上风,对面的人又聒噪起来,发出一阵怪叫和唿哨声。老棒子在我身后叫道:“阿乾小心点,这家伙是个练家子!”
我没有回头,只是朝他做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对付区区跆拳道,还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。这时,这家伙一个跃步,直接就起了一记横踢朝我面门扫来,我身子往后一仰,他踢了一个空,接着顺势转身来了一个360度旋风踢,不得不承认,这一腿踢的又高又飘,跟他妈跳舞似的,煞是好看。我稍微低头一个侧身闪过去,接着拧腰翻胯,一记狠辣的泰式低扫就朝他还没落地的左膝扫了过去。这家伙在空中就一个“哎呦”,直接躺在了地上。
韩国跆拳道,跟朝鲜跆拳道还不一样,朝鲜跆拳道属于ITF,脱身于空手流派,还保留了大量的实战对抗技能,而韩国跆拳道则已经完全运动化,在护具与规则的保护之下,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比脆弱的竞技项目。拿来对付一般人可能还绰绰有余,但对付一个差点走上职业之路的泰拳手来说,显然是太不够用了。
三七分踉踉跄跄地站起来,又瘸着往后退了两步,看样子那一记低扫给他带来了极为严重的创伤,在那样的角度下,我要是下手再黑一点,能一腿扫断他的膝盖。就这德行了,三七分还想起腿来抽我,可一动弹就疼的呲牙咧嘴,他转身拿了一个喜力啤酒的空酒瓶,“啪”一下敲碎了瓶底,露出了绿森森的玻璃茬子,拎着朝我走来。老棒子急的在后面大叫道:“我草他妈的,阿乾别愣着,快找家伙!”
说话间,那家伙已经走了过来,朝我肚子上就捅,真不害怕弄死人的。我心里一惊,明白这也是个打架的老手了,藏着掖着只会害了自个儿。我往后一撤,抓住他拎酒瓶子的手腕使劲一扭,接着一膝盖顶了上去,“咔吧”一声,肘关节肯定是脱臼了。他惨叫一声,我没再给他喘息的机会,一个自上而下的切肘盖在了他的脸上,他踉跄的向后退去,我立即跟上,双手缠上他的后颈接着进入了内围的“箍颈撞膝”,朝着他右侧软肋处“砰砰”就是两记沉重的顶膝,至于肋骨能断几条,那就看造化了。
小子已经完全丧失反抗能力了,我最后朝着他受了重创的膝盖又是一记低扫,这家伙“扑通”一下栽倒在了舞池里的弹簧地板上,想爬都爬不起来了。我朝他啐了一口唾沫,“草你妈,中国人是你爹。”
我这口唾沫刚啐完,对面几个人“呼啦”一下全围了上来,看样子是要灭了我。
3,
一直在二楼观战的孟老大终于说话了,“他们要是不守规矩,今晚上就别让他们出这个门。”
“犼”的人早就憋得发毛了,这时一得令,也从我背后围了上来,至少得有七八个,有两个手里还捏着明晃晃的刀子。我真是奇怪,一开始进来的时候都过安检了,他们的刀子是怎么带进来的?后来在夜店里还打过几次架,每次打架都有人拿出刀子来,我真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把家伙藏在了哪儿带进来的。
对面的人一看我方有刀子,知道我们不是普通出来混的,一下子就怂了,没人敢再往前上一步。小马指着他们,叽哩哇啦地骂了一通,这帮家伙也不还嘴,抬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三七分悻悻地走了。
保安立刻过来收拾残局,清理酒瓶和玻璃渣子,音乐重新响起,很快就歌舞升平,人们又在舞池里疯狂地扭起来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人类这种忘情的娱乐能力,真是让我叹为观止。甩个屁股摇个头,就他妈能有这么大的瘾?
我也不跳舞了,就靠着吧台跟老棒子还有允儿三个人喝酒。老棒子说:“草,刚才那货敲碎啤酒瓶底的时候,我真替你捏一把汗。”
我说:“就打一练跆拳道的,你紧张什么。”
老棒子就有些不满,“练跆拳道的怎么了,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啊。”
我知道老棒子是延边人,在延边很流行跆拳道这项武术,也是他们的传统技艺,就安慰道:“棒子哥,这帮犊子练的跆拳道跟你们延边练的那种不一样,全是他妈的花拳绣腿,只能看不能摸,一摸就散架。你们延边练的那个跟朝鲜的一样,我接触过,厉害。”
听我这么一说,老棒子才开心的笑了笑。这我倒没有奉承他,朝鲜的花郎道确实不容小觑,我以前在拳馆训练的时候认识一个从朝鲜那边来的教练,在他们体系里叫做“师范”,人都四十多岁了,身板干瘦干瘦的,看上去像个数学老师似的,破坏力却极强,五六公分厚的木板,按说拿拳头都不容易砸开,人家却能用贯手刺断!贯手就是把手崩起来,用前面的指尖去击打物体,那破坏力得有多强,你们感受下。
今天晚上喝的酒,全是允儿请的客,我本来不想让女人掏钱,但允儿说,今天晚上这场架是为她打的,幸亏我没出什么事,要不然她心里绝对过意不去。这顿酒,就当是感谢了。
我说:“允儿,跟我们打架那伙人,和你什么关系?”
“没什么关系,就刚刚在舞池里才认识的。”允儿撩了撩披散在肩上的金黄色的头发,无所谓地笑了笑,“夜店里不就是这样吗,跳着跳着就摸上了,其实一散场,谁也不认识谁,全都是来找乐的。”
这话我信,就刚才我上卫生间的时候,就看到喝的一塌糊涂的几对男女抱着在里面亲,我敢肯定他们谁也不认识谁,还有来了感觉的,直接拖进卫生间里办事的。小门一关,马桶盖一放,就坐在上面整起来,“哎呀哎呀”的叫的可带劲了。他妈的别管语言有多大差别,叫起床来都是一样的。这夜店,外表看起来金碧辉煌,其实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。
我盯着允儿,问:“你也是来这里找乐子的?”
她晃着手里浅黄色的洋酒,挑衅似的看着我,“有什么不可以吗?”
我说:“安医生知道吗?”
她笑了,“这事跟安医生有什么关系,诊所里不忙,我就出来放松放松,这是我的自由。”
我看着她纷乱的长发,长长的睫毛,晶莹的嘴唇,还有挑衅一般的目光,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欲火,站起来拉过她的手说:“走,进去跳舞!”
在舞池里,在劲爆的音乐中,在炫目的灯光下,我俩紧贴在一起,踩着节拍疯狂热舞。我从来没跳的这么带劲过,像磕了药一样,想停都停不下来。允儿的长发在我面前甩来甩去,划过脸颊,痒痒的。她热了,去卫生间换了衣服,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吊带,曼妙身材纤毫毕现。我把手搭在她的后背上,感觉出了津津汗水,滑滑的,腻腻的。
我大声叫道:“允儿,你在韩国到底干什么?”
“什么?”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,她听不到我的话。
我又重复了一遍,“我说,你留在韩国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她摇摇头,不知道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表示听不清楚,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,对着我的耳朵大喊道:“跳舞!跳舞!”
对,管他呢,不如跳舞。既然所有悲伤和痛苦都能得到发泄,就不要去想太多。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如何,那么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,让我们在狂欢中沦陷。
那场舞,一直跳到了凌晨三点多钟。允儿又喝了不少酒,去卫生间吐了一场,醉得路都走不直了。孟老大和娜美他们几个人早就撤了,最后只剩下了同样是喝的醉醺醺的小马和老棒子。
因为我要送允儿回家,就和小马和老棒子在夜店门口分道扬镳了。被冷风一吹,大家的酒劲都有些醒过来了,老棒子嘱咐我道:“阿乾,你小心点,今天被你揍得那小子可够惨的,绝不会这么善罢甘休。小心他们在半路上埋伏,黑你一把。”
我笑道:“放心吧,刚才在里面就把丫给打服了,我不信他们还敢找事。”
“总之,小心点好。”
分开之后,我叫了个车,送允儿回他的单身公寓。其实整个仁川的中国人很多,就算语言不通,也影响不了基本的日常生活和出行,尤其是那些服务行业的韩国人,为了招徕顾客,多多少少的都会几句汉语。我真害怕哪天中国人把韩国给占领了。
允儿的单身公寓不大,整理得却十分温馨,看上去颇有情调。她进了门就噼里啪啦甩掉鞋子,拽着我的衣服领子就倒在了**。我闻着她身上的酒气和女人的香气,只觉得脑袋里面懵懵的,全身都是软的,只有一个地方是硬的。
允儿的唇贴了上来,湿漉漉的,搅的我心慌意乱,心猿意马,我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摸去,慢慢滑到了不该触碰的部位,刹那间,仿佛有一股灼热的电流顺着手指传到了我的四肢百骸,浑身都酥麻了一下,丹田处泄开了一个闸门,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疯狂的涌出,在昏暗的灯光下嘶吼着,犹如千军万马。
什么都不顾得了,我三下五除二就脱光了身上的衣服,可偏偏就在这时候,手机响了起来。我到韩国之后就换了本地的卡,一直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,我很意外,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小马。
允儿百般妩媚,我衣服也都已经脱光了,本来不想管他,可当时是凌晨三四点钟,没什么急事的话,小马肯定不会给我打电话。犹豫了一下,我就接了起来。
“喂,阿乾!快来安医生的诊所!”小马叫道,声音很是着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妈的我们在路上被黑了!老棒子脸上被砍了一刀,估计要瞎!”
我的心骤然绷紧,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一样。
4,
老棒子和小马,这两个人是在距离中华街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门口遭到的伏击。
当时他俩喝得醉醺醺的,一边唱着歌一边往回走,还勾肩搭背的。老棒子憋得尿急,等不到回去上厕所了,就在路边找了一根电线杆子,对着尿了起来。反正当时是凌晨三四点钟,街上也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老棒子刚尿到一半,就从余光里瞥见不远处出现了五六个人影,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。老棒子毕竟是老炮,胆气大,就冲那伙人喊道:“干啥的?”
对面没人答话,一个大汉助跑过来,凌空一脚踢在了老棒子头上,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尿里。站在一边抽烟的小马一看不对劲,掏出兜里的折叠刀就冲了上来,说起来那天晚上也是点背,小马平时随身都带家伙的,可那天晚上去夜店他嫌麻烦,就没带,只是在兜里揣了一把十几公分的折叠刀。这种刀子拿来削平果还行,打架就差点意思了。小马还没挥舞几下就被人用钢管给放翻了,两个人就趴在一起,抱着头蜷着身子,任凭那伙人拳打脚踢。打了半天,有个人还嫌不过瘾,捡起小马丢在地上的折叠刀在他们身上乱划了几下,最后抓起老棒子的头发,一刀就划在了他的脸上。老棒子当时就捂着脸哀嚎了一声,声音凄厉无比,把他们几个都给吓着了。那伙人看着打的差不多了,又踹了几脚,才悻悻地离开了。
我穿上衣服就从允儿的单身公寓里出来了,直奔安医生的诊所。等赶到的时候,小马正坐在诊所里抽烟,头上跟胳膊上都裹着纱布,腰上还缠了一圈,看样子挂彩的地方挺多。除了小马,娜美也在,她铁青着脸,一言不发,手里握着手机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我忙道:“棒子哥呢?”
“在里面呢。”小马指了指手术室的位置,“安医生正在处理。”
“处理什么?棒子哥他没事吧?”
小马又狠狠抽了一口烟,“伤到眼睛了,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,我,哎……”小马丢了烟头,两只手捂着脸,垂下头去,听不清他后半句说了什么。
我心里懊丧到了极点,一拳砸在了墙上。这帮人肯定是在夜店里挨打的三七分那家伙的同伙,他们知道我们是中国人,就埋伏在了中华街附近,等着我们晚上回去落单的时候下手。他们伏击的目标绝对是我,没想到却连累到了小马和老棒子的头上。
砍在老棒子脸上的这一刀,比砍在我心里还要疼。
娜美的手机忽然响了,她立刻接了起来,听了几秒种后说:“好的,知道了,三楼骨科病房。辛苦。”
她站了起来,拿起手边那把木刀,指了指我说:“阿乾,你跟我走。”
我一愣,“去哪?”
“大吉医院。”
小马嚷嚷着:“娜美姐,我也去!”
“你留在这,照看着老棒子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过会儿会有几个兄弟过来陪着你。”娜美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发出了命令,小马只能乖乖地坐下了。
诊所门口就停着娜美的一辆车,我感觉她是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,汽车嘶吼着就飞窜了出去,跟他妈子弹似的。我想明白了,我们这是要去医院“补刀”。
在国内瞎混的时候,听过“补刀”这一说法,尤其流行于东北地区。一般就是把人干伤打残了以后,等他送到医院了再去病房里干一顿,补上两刀,虽然不是奔着要命去的,但也基本上是往死里整。对此,我曾请教过延边资深混子老棒子,问:“棒子哥,想把人打成啥样,一次性完成不就行了吗?为什么还要专门跑到医院里补刀呢?”
老棒子是这样回答的,“一般人挨了刀,被送往医院的路上都会发狠,心里想等老子伤好了如何如何,想的最多的还是报复。但如果这时候你去医院再捅他几刀,就会把他给彻底打服,让他有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。”
发自灵魂的战栗,这种语言描述既直白又犀利,简直洗练到了艺术的高度。我当时就在心里感叹:老混子就是老混子,琢磨人性简直如洞若观火。
而今,我也要迈入老混子的行列,去医院补刀了。
娜美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,我们两个人坐着电梯就上了三楼,连护士都没惊动,人少就是好办事。到了骨科病房,我一脚就踹开了门,看到里面是一个单间,三七分那小子正躺在病**,右手打了石膏,左手还在抽烟。屋里还有另外五个人坐在一起,貌似在赌钱,玩着一种叫做“花涂”的扑克,跟中国的老人牌差不多。矮桌上放着一些零散的韩币,脚底下是乱七八糟的烟头,还有几个真露的酒瓶子。
看到我们进来,他们都愣了一下,坐在最靠门边的那个人首先反应了过来,他嘴唇一翻鼻子一皱骂了一句“阿西……”,抄起酒瓶子就走了过来,娜美与他同时出招,在他举起酒瓶子的时候那柄木刀也砍了下来,剑道招式里标准的“唐竹”,从上而下的直劈,真露的酒瓶子被木刀砸了下去,直接在那人的脑袋瓜子上爆了,又加上挨了木刀一下子,他登时就仰面躺下起不来了。
剩下的四个人大呼小叫着就逼了上来,他们急切间找不到武器,也是人手一个酒瓶子,其中一个拎着张板凳冲了上来。娜美毫无惧色,手中的木刀从左至右猛地一划,在空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啸,瞬时就把四个人逼退了一步,她接着一个迅猛的上步,手中木刀如闪电般出击,“啪、啪”就放翻了两个人。话说这些吃泡菜长大的韩国佬抗击打能力还真强,其中一个倒地之后一个“骨碌”又爬了起来,红着眼睛朝娜美扑了过来。娜美直接一个错身而过,在交错的瞬间,木刀从他腹腔位置狠狠地砍了过去,真就像日本武士片里演的那样,那人在娜美身后晃了两下,然后痛苦地倒在了地上。
剩下的三个人不敢再轻举妄动,举着手里的家伙惊恐不安地瞪着我们。娜美一振手里的木刀说:“阿乾,先过去废了那家伙!这里有我!”
躺在病**的三七分看到我朝他走了过去,感觉快要吓懵了,朝着我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串鸟语,最后竟然挥舞着还能动的左拳向我打了过来。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轻轻松松地拧了过去,朝他背后猛地一别,“咔吧”一声,这条胳膊也废掉了。此刻的三七分两条胳膊都断了,他趴在**,脸上的五官痛苦的挤到了一块去,大张着嘴巴喘着气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那三个人一看我下此狠手,嚎叫着就往上冲,娜美把木刀往前一送,正顶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咽喉上,他“呃”了一下,刚来得及翻了一个白眼,就被一刀砍翻了。另一个估计也是练跆拳道的,跳起来朝娜美使了一个飞脚,目标是去踢她的手臂,让她丢掉手里的木刀。看来这家伙比较精明,明白打架中“断其前锋手”的重要性,可娜美没有给他实践这一理论的机会,手中的木刀往上一撩,正砍在他的小腿上,那人落地之后疼的捂着小腿在那里蹦跶,娜美一个跃步,从右斜上方一个极其漂亮的弧线型斩击,如流星般坠落在那人的脖颈左侧,他连哼都没哼一声,像根木桩子一样倒了下去。
我靠,我敢说那一刻绝对是宫本武藏、佐佐木小次郎、柳生十兵卫、座头市灵魂附体,她这一刀就算放在片场里也是让人惊艳的一击,导演绝对不会喊“Cut”的那种。剩下的最后一个哥们扔了手里的板凳,打开窗户就跳了下去。
幸亏这是三楼,不是他妈的十三楼。
娜美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,朝我摆了一下头说:“下去追!”
病房里的打斗声引了几个小护士过来,看到我俩凶神恶煞的样子急忙朝旁边躲开了,我跟娜美追到楼下,已不见了那家伙的样子,腿脚真够利索的。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高度,这要换成我,我是不敢跳。
5,
等我跟娜美补完刀,回到安医生诊所的时候,大约是凌晨五点一刻,从我们出发,废人、回来,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,可谓是干净麻利快。老棒子的手术已经做完了,右边的整个脸都被包了起来,跟海盗似的。安医生说,不幸中的万幸,刀子没有伤到眼球壁和眼体,只是划破了眼睑,没有失明的危险。
听到这句话,我真是要喜极而泣,几乎要抱着老棒子哭起来。他唯恐我碰到他刚缝合的伤口,嘴里嘟囔不清地把我推到了一边去。高兴了半晌,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,问安医生道:“他脸上这道口子,会不会留疤?”
正在清洗器械的安抬头看了我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留疤有留疤的价钱,不留疤有不留疤的价钱。”
这句话把我噎的够呛,心想大家都是华人,至于这么冷血吗?娜美也有点不痛快了,接过话来说,“你就只管治疗,用最好的药,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。”
安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,“给钱也得看我心情。”
娜美杏目一下圆睁起来,显然是动了怒,右手握紧了木刀的刀柄,嘎吱嘎吱的响,我真怕她一刀劈了安医生,那可真就没人给老棒子看病了。这时胳膊上腰上裹着纱布的小马急忙站出来打圆场,“娜美姐,你别生气,安他不是那个意思,真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兄弟们有个伤有个难的,不是每次都来找他?他哪次推托过了?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……是吧,安,你说我说的对吧,你别看娜美姐这样,她可知道关照我们底下的兄弟了,我们有个什么事,她比谁都着急,娜美姐其实就是个热心肠,我知道你也是热心肠,嗨,你俩这热心肠凑到一块去了……”
任凭小马喋喋不休的做着和事佬,娜美冷眼瞅着安,一言不发,安则低头清洗着自己的医疗器械,连眼皮都不抬。拽逼碰到了拽逼,就注定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。我有些心疼起小马的那张碎嘴来。
僵持了半天,娜美先绷不住劲了,她收起自己的木刀,冷冷地说:“我先回去睡觉了。明天上午十点,九龙春开会,阿乾,别迟到。小马,你要没事的话,也过去坐一下。”
“得嘞,我知道了娜美姐,你先回去睡觉吧。”看到两个人终于不再杠着了,小马也是松了一口气。
娜美走了,老棒子也进病房休息了,就剩下我跟小马还在这坐着,他递给我一根烟,两个人抽起来,一边吹着牛逼。
小马说:“今天去医院补刀,挺顺利?”
我说:“那是相当顺利,娜美姐剑豪附体,震慑全场,有个哥们吓得直接从三楼跳下去了。“
“哈哈哈,那是——”小马笑起来,被烟呛了一下子,“娜美姐可是从小在仁川打起来的,真的,正儿八经道场学的,叫什么……北辰一刀流,知道啥意思不?就是干你只用一刀,不用第二刀。我给你说,幸亏娜美姐用的只是木刀,她要拿真刀,我去,整个仁川市早他妈腥风血雨了,政府都得通缉她你知道不,别说仁川了,就整个京畿道……”
“是,是,娜美姐确实牛逼。”我急忙打断了他的话,小马这嘴太碎,要是任凭他说下去,一个牛逼就能吹一晚上。
“牛逼,是真牛逼。”小马还不忘强调一句。
我说:“她跟安医生是怎么回事?我看他俩总是不对付啊。”
“嗨,这真是小孩没娘,说来话长了,我告诉你那还是两年前……”
我再次急忙打断他道:“马哥,你别整的跟回忆录似的,挑要紧的说说就行。你以为谁脑子都跟你一样好使啊,你这信息量太大,我记不住。”
这话小马相当受用,他深吸了一口烟,然后**地吐出了一个烟圈,“好,我今天就简明扼要地给你说说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,也让你看看我小马的综合归纳能力。不过这还是得说到两年前……”
我硬着头皮说:“嗯,你说。”
“两年前,安才开始在这落户的,开了这么一家整形诊所,也不接大活,就是给人割割双眼皮,垫垫鼻子什么的,顶多也就是隆胸了。之前他好像是在美国干这个的,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。不管你从哪来,你就是从联合国来的,在我们‘犼’的地盘上,你也得按规矩交保护费是不?安是个硬茬,就是不交,说真的,我就佩服他这一点,我当时带着人砸了他两次店,愣没吓着他,我心里说,这个是汉子,挺牛逼,后来就砸的次数少了一些,前前后后加起来,有五六次吧。再后来呢,我俩就成朋友了。”
“就成朋友了?”我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让我讲梗概吗?”
“你这也太梗概了。中间发生了啥事,你砸了人家五六次店,还能跟人家做朋友?”
小马深吸了一口烟,眼神有些迷离,“是这样,那一次吧,社团里给我一个活,我没办好,孟老大挺生气,我脑子一热,说孟老大你别气,我自己罚自己一刀,接着手起刀落,就把这左手的小拇指给剁了。当时疼得我啊,脑门上全是汗,都他妈快疼尿了。那一天夜里挺深了,我出门一看,中华街上全关门,黑漆漆一片,连个车也打不着,我这心里急啊,不是说超过几个小时,就手指头就接不上了嘛。我就往前跑,看到就安医生这诊所还亮着灯。我当时疼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,一头就闯了进来,求安给我把手指头接上。安一开始还拒绝,说自己只是个整形医生,不会做外科手术。”
“那,然后呢?”
“然后?然后我心里一急,就疼晕过去了。等我再醒来,发现这手指头已经接好了。所以说啊,安这人就是刀子嘴,豆腐心,其实心肠好着呢。你看我这手指头接的……”小马将左手的小拇指伸给我看,“能看出疤不?”
我细细地看去,果然,如果不特意去看,根本发现不了这手指头是后来才接上的,只在外侧的边缘处有几个细微的线孔痕迹,应该是当时缝针留下的。安医生这手艺,可谓是精湛至极了。
看了小马的手指头,我问他:“那你后来还砸人家店不?”
“砸什么店啊还,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,我手指拆线的那天晚上就请他去了夜总会,给他叫了六个小姐,六个!”小马狠狠地给我比划了一个“六”的手势。
我说:“那安医生可够性福的。”
“切”,小马冷哼一声,环顾了一下左右,低声给我说:“我怀疑这家伙那话儿有点毛病,最次也是个性冷淡,对小姑娘一点都不感冒。我就奇了怪了,那些小姑娘都是十七八的,还有学生妹,嫩的能掐出水来我给你说,那奶子一弹就往上跳,还直颤颤……”
“咳咳。”我咳嗽了两声,顺势换到了下一话题,“说说他跟娜美是怎么回事吧,他俩为啥总较劲?”
“为啥?还能为啥?两个硬茬碰到一块,不就剩下较劲了。”小马续上一根烟,狠抽一口说,“其实他俩之间,啥事没有,就是单纯的脾气冲脾气。还有一点啊,我给你说,你可千万别传出去。”
“嗯,你说。”我支起了耳朵。
“你可千万别传出去啊,要是被其他兄弟知道了,再传到孟老大耳朵里,咱俩可就惨了。”
我说:“你放心,我嘴出了名的把风,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小马俯下头,神秘兮兮地说:“娜美其实有一个任务,是孟老大指派给她的,让她负责监视安。”
“监视安?”我疑惑道,“为什么?安不就是一个整形医生吗?”
“这就是上层机密了,我也不是很清楚,据说是安身上有点事情……嗨,管他呢……阿乾你记着,千万别把这些话传出去啊,我不开玩笑的,要不咱俩真惨了。”
“放心吧,”我拍拍他的肩膀,“我知道轻重的。”
跟小马聊了半天,我们都累了,小马上病床睡觉去了,我和衣躺在沙发上,却因为这一晚上太兴奋了,怎么也睡不着。看着外面的天色马上就要亮了,干脆也不睡了,蹑手蹑脚地走到老棒子屋子里,想看看他情况怎么样,想不到老棒子也没睡,招呼我道:“阿乾。”
我惊了一下,“你也没睡啊。”
“睡不着,眼睛有点疼。拿根烟过来抽,解解乏。”
我把烟抽着,放在了他嘴上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两道烟柱从鼻子底下缓缓冒出,“你知道上午在九龙春开会,要商量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收官之战要开始了。”
“收官之战?”
老棒子点点头,“知道‘犼’最大的敌人是谁吗?”
“不是清洞派的‘白原虎’金大奉吗?”
“对,金大奉自从上次输了一役后,一直在积蓄力量,想着卷土重来。清洞派跟‘犼’之间的恩怨,迟早要做个了断,但在这之前,每一方都要尽量扩张自己的地盘,壮大自己的实力。”
“棒子哥,我还是不明白。”
“伏击我跟小马的这帮人,也就是你们去补刀的这帮人,他们肯定不是普通的小混子,敢在中华街附近动我们的,也肯定是有帮有派的。不管他们是什么帮什么派,既然招惹到了‘犼’,就倒霉了。‘犼’这次要彻底灭了他们,用这帮小杂碎来竖威,用东北话来说,就是立棍。吃了他们,就等于壮大了自己。”
我有些瞠目结舌,“已经去医院补过刀了,还要再灭他们一次?”
“当然了。”老棒子用仅剩的左眼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下,“这叫讲政治。”
我疑惑道:“棒子哥,这都谁给你说的?”
“没谁给我说,我猜的,事儿不都是明摆着的嘛。你要不信,就等到上午开会的时候看看。”
我心道这事不管真假,就冲老棒子这一番煞有介事的分析,他就是个混黑社会的料。